应声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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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正敏《遁斋闲览》,有一条记应声虫,认为是一种传染性的怪病。医药故事,即尝引用到它。

余友刘伯時,尝见淮西士人杨勔,自言中年得异疾,每发言应答,腹中辄有小声效之。数年间,其声浸大。有道士见之,惊曰:“此应声虫也,久不治,延及妻子。宜读《本草》,遇虫所不应者,当取服之。”勔如言,读草本至雷丸,虫忽无声。乃顿饵数粒,遂愈。

余始未以为,其后至长汀,遇一丐者,亦有是疾,环而观之者众,因教之使服雷丸。丐者谢曰:“某贫无他技,所以求衣食于人者,唯藉此耳。”

至于在陪都或都,卖酒、醋的,虽不闻发大财,但在某院长时代,穿老棉鞋、棉袄坐庄号卖酒醋的同乡,入国家银行的实已不少。更有意义的,或者还应数一些读“子曰”的仲尼弟子,平时道貌俨然,常用“仲尼不死,颜回复生”方式于师生间此唱彼和,随时随地做“传道统非我其谁”的宣示。时移世易,即暂时放下东方圣人不语怪力乱神之旨,将西方活佛一套秘法魔术,拿来使用,先于夫妇友朋间宣扬赞叹,旋即公开为人画符念咒,看鬼驱魔,且不妨定下规章,酌量收取法施,增加银行存款。有江充、马道婆行巫蛊之利,而无造谣惑众灭门焚身之忧。较之卖酒、醋,少用本钱,杀人放火少担恐惧,亦可谓深明“易”道矣。这种知识阶级和应声虫关系不多,和磕头虫却有点渊源。因红衣大法师所有秘法,必由磕头万千而传也。如有人眼见昆明方面大学教授、男女留学生向西藏法师磕头情况,必对“人生”和“教育”引起一极离奇的感印。

欧阳公与人行酒令,各作诗两句,须犯“徒以上”罪者。一人曰:“月黑杀人夜,风高放火天。”一人曰:“持刀逼寡妇,下海劫人船。”欧云:“酒粘衫袖重,花压帽檐偏。”或讶而问之。公曰:“此时‘徒以上’,罪亦作了。”

“细腰宫院子”的庄季裕所著《鸡肋编》说的绍兴建炎时事相互映照。当时人云:“欲得富,赶著行在卖酒醋。欲得官,杀人放火受招安。”语气虽鄙俚不文,不仅是当时现实主义者动人的警句,且超越历史,简直有点永久性。用作抗战后方某一些为富不仁的人物,胜利后来收复区办接收的人物,以及戴罪立功的某种人物,岂不是恰恰如烧饼歌,不必注解也明明白白?

一个习惯于“情绪体操”的作者,服侍文字,必觉得比服侍女人还容易得多。

元冁然子作《拊掌录》,记欧阳修与人行酒令,大有意思。

这个记载也许有点儿讽刺意味,反映新法党争激烈时,使多少人放弃头脑不用,凡事只是人云亦云,为的是可谋衣食!应声虫自然是一种抽象生物,不至于为昆虫学者收入昆虫谱的。但到近年来,社会各方面却似乎有不少人已害了这种病。尤其是知识分子,一得这种病后,不仅容易传染及妻儿子女,且能延及过往亲朋,同事,师友。害病的势力为人类新道德时,实有不可思议之好处。

历史循环虽若莫须有,历史复演则在一个历史过于绵长的国家,似乎无从避免。无怪乎饱读旧事的吴稚老,总说旧书读不得。其意当不在担心有人迷醉于章句间,食古不化,不知“现在”为何事。或许倒是恐怕有些人太明白现实;将诸子纵横之术,与巫蛊魅惑之方,同冶一炉时,这个国家明日实不大好办!

又《拊掌录》记海贼郑广作诗事云:

“充军”虽已成一古典名词,只在旧戏文、小说中间或还可见到。至于“徒以上”罪,则至今似尚好好保留,随时可以使用。事在今日,若有人行这个酒令时,实不必如何苦思,只要口中轻轻地说,“人云亦云,是应声虫”,即可罪名成立。因到处都有应声虫,话语顺风吹去,自然即有人觉得是刺中了他。这种人,高一级的大多是四十五十而无闻,治学问弄事业一无特别成就,静极思动,忽然若有所悟,向虚空随手一捞,捉住一应声虫咽入腹中,于是从伙儿伴儿中,做点不花本钱的买卖。大之即可在此脆弱社会中,取得信托与尊重,忽俨然成为社会中要人,或某要人新器重的分子。小之亦可从而润点小油水,比如说,……事实虽如此如彼,却千万说不得,偶尔提及,即不免触犯忌讳。古人说“察渊鱼者不祥”,从这句话使人想起二千年前哲人警告的意味深长。“莫踬于山,而踬于垤。”世界上固尝有愚人所做的小小狡狯,有时会使巨人摔一跤,且即从此不再爬起的。而愚人之行为,通常即反映患应声虫者之病入膏肓,事极显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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