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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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眸人间,我们看到人的活动比较深广时,总不知不觉会发生悲悯心。百物万汇,如此不同,朱紫驳杂,光色交错。论复杂,真是不可思议。然而人各有所蔽,又各易为物诱,因之各有是非爱憎。虽贤愚巧钝,智力悟性相去甚远,思想感情,归纳出来,还不外某几种方式。

人与人似乎不可分。“同情关心”与“敌视对立”,实二而一,同为生命对于外物的两种反应。恰好如春天和冬天,寒暖交替,两不可缺。苦乐乘除,方能够把人格扩大,情感淘深。生命中若仅有嘻嘻哈哈,这人一定变傻,若仅有蹙眉忧愁,这人一定会迂而疯。

俨若上帝派定,人都极自然地对于某事发生同情,某人感到敌对。人最怕淡漠,怕不理会,怕当他或她在你面前有所表现时,不问好意或恶意,你总视若无睹,听若无闻,行动若无所谓。不反对,不赞同。尤其是某一种人,正存心盼望你注意,而你伪不注意,或所作所为他人已俨然看得十分重要,你却表示毫不关心。你这种对人、对事极端淡漠的态度,实在很容易伤他们的心。在某种情形下,譬如说同在写文章的情形下吧,对人淡漠,将引起多少不必有的怨恨和误会,就个人十年来的经验,说起来真是不胜举例,感慨系之,只看看和淡漠相反的“关心”,对人、对事“同情”或“敌对”,产生什么现象,就可明白过半了。

因为人最怕淡漠,对淡漠不能忍受,所以易“轻”与“疑心”。有些人你平时对他不大熟,或有意无意逃避过他,使他感到你不会同他相熟时,你若写点什么文章发表,说的虽是人类极普遍的弱点或优点,一种共通的现象,他总容易附会到自己头上去。话说得好,他终生受用,说得不好,他以为你骂了他,钉在心子上,永拔不去。你倘若说真话:“这并非骂你,正因为我不论何时都并无机会想起你!”这只有使他更不高兴,就为的是你对他“淡漠”。你不过淡漠而已,他以为是“敌对”。

鲁迅,可说痛苦的现象,许多人间喜剧,若从深处看,也都令人油然生悲悯心。好像心中会发生一个疑问:“难道这就是人生吗?”同时,心上还将回答:“是的,这就叫作人生,真正原样的人生。但并不是全部,是一部分。”

我们不能否认,身前,左右,“假时髦”实在很多。我们对于肯朴素读书、做人的女子,十分尊敬。对于“假时髦”,慢慢地都会敬而远之。可是古语说:“察渊渔者不详。”你懂她,可别说她。为的是“假时髦”不会因之变好,凡好表面时髦的她,将生疑心。说不定且会因之变坏。

“轻信”与“疑心”,既占有许多女人情绪大部分,尤其是轻信,她因之在年轻时照例能听到许多莫名其妙的谄谀,忘了自己,但自己虽忘了,却希望别人谈着她。

数月前,我曾写过一篇小文章(《真俗人和假道学》),将社会上到处可以碰头的“假时髦”女子,称为“新式傻大姐”。这种人,特点极显明,一眼看来,好像很解放,很有知识,很活动,甚至于很时髦。可是,你若明白她多一点时,就知道“傻”为些什么,像个什么了。你领教多时,不会觉得如何可笑,正如你不会如别的人觉得她有何可爱。你只感到人生现象的悲悯,或者对高等教育怀疑。也许还有点儿同情。因为或者不是她对不起高等教育,倒是高等教育委屈了她。文章立论的根据,自然是从千百同一型范女人印象抽出的一个结论。尼采或斯特林堡,莫泊桑或契诃夫,笔下无不有这种女子的素描,供我们欣赏。不过说法各有不同罢了。但都具有同一情形,即悲悯。总好像要说:“上帝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坏的坏下来若已几十年,要它好,就自然也得这个数目。但一般人的感情或理性,却常常不许他们对“时间”这种东西有何认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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